它是被捡回来的。
那年我上五年级。村里有户人家养的猫走丢了,没了猫妈妈的一窝小猫崽,没了奶吃,一天比一天没力气。我爸说,再不管,这几只怕是都要死了。他挑了最壮实的那只,用外套一角兜着抱了回来。
抱回来的那天傍晚,他风尘仆仆地进门,喊我,说,你看这是什么。外套一层层解开,里面是一团巴掌大的白,眼睛还没睁全,一个劲儿地哆嗦。通身雪白,只有尾巴和身上几处,星星点点缀着些棕黄的斑。不满两周大,猫窝都还没待热乎。
我不会喂。我爸让我去药店买了支没用过的针管,泡好奶粉晾温了,一点点喂给它。它不会吸,针管一凑近就拧头躲,好不容易含住了,又吸得又急又猛,呛得直哆嗦,喷了自己一嘴白沫子。我拿棉布蘸温水一点点给它擦,它就那么由着我摆弄,闭着眼睛,喉咙里滚出很轻的呼噜声。
我那时候不知道,这样的夜晚,往后只有十年。
它一天天长开,皮毛从皱巴巴变得蓬松,眼睛睁开是晶莹剔透的棕色。会自己舔东西了,我就煮鸡蛋,捏碎蛋黄一点点喂它。它吃得毫不斯文,埋头一通拱,吃完满脸满胡须都是蛋黄,爪子上也蹭得到处是。用猫砂也是我一次一次教的,它一开始不懂,随处乱拉,我就抓着它的爪子,一次次放进砂盆,教它刨,教它埋。教了不知多少回,它才自己走过去,规规矩矩刨开砂子。
它认生。家里来了生人,它就躲,藏到床底,躲柜子后面,一整天不出来,人走了才敢慢慢探出脑袋,先一只眼睛,再半张脸。可对我不是这样。我心情不好的时候,谁也不想搭理,就一个人默默地哭。它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先远远蹲着看我一会儿,再一点点凑过来,蹭到我腿边,不叫,不闹,就那么卧着。我摸它,它眯眼睛,喉咙里滚出呼噜声。
晚上睡觉它总跳上我床,有时候枕我胳膊,有时候蜷在脚边。我从小胆子小,屋里一黑就疑神疑鬼睡不着,可只要脚边有那团温热的、跟着呼吸起伏的重量,心里就踏实了。它不说话,可它在,就够了。
后来我上大学,一年回不了几趟家。头一回放假回去,推门,它盯着我看半天,竟不认得我了,我伸手它就往后缩,躲得远远的。我蹲在原地,不敢再逼近,慢慢跟它说话,把它爱吃的放在不远处,等着。它绕屋子走几圈,远远打量,凑近闻一闻又缩回去,如是几回,两三天后才敢凑过来,用头蹭我的手。往后每次放假都要经过这样一段重新认人的日子,一次比一次短。它到底是猫,记不住那么久的分离,可它到底也认我。
大学毕业那年,我发现它走路不对劲,一瘸一拐。蹲下来看,乳房那块地方鼓了个肿包,摸着硬,后来破了。
带去宠物医院,医生说要做手术。它这辈子几乎没离开过家,也没跟陌生人打过交道。到了那满是消毒水味的地方,被摁在台子上,它怕得浑身发抖,眼睛瞪得很大,一声不吭。手术做完,它整只猫是垮的,站都站不稳,走两步趴下歇一会儿,腿上还插着留置针,缠着纱布,它不去舔,就那么安静趴着,不动。
不吃,不喝,喂药也不吃,一靠近嘴边就把头别开。全家轮流守着,切细肉丝哄它,拿针管试着喂水,它就是不张嘴。我一趟趟端东西过去,一趟趟被拒绝,看它一天比一天瘦。后来它总算肯吃一点了,一小口一小口的,一家人都松了口气,围着它看,以为是熬过去了。
可这不过是一场徒劳。
我毕业以后去了另一座城市工作。入职第二天,它走了。它走的时候我不在。
两个月后我请假回家,是我爸妈开车来接的我。上车没多久我随口说了句什么,车里的语音助手忽然应了一声,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唤醒词被他们改成了它的名字,是它的名字。我问,它最近怎么样,是不是又胖了。车里一下静了。我爸盯着前面的路不说话,我妈转过脸看窗外。隔了好一会儿,才告诉我。
它已经走了两个月了,我才知道。这两个月我一次也没问过,不是没想起,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大概是心里有预感,不敢问,只想拖着,能拖一天是一天。
他们说,已经把它葬了,就葬在当年发现它的那个村子里——也是它妈妈丢下它、我爸把它抱回来的那个地方。算是送它回了它来的地方。
听到这儿,那一下悲从中来,不可断绝。可我也没有办法,事情已经这样了。我只是遗憾,没能给它一个更好、更健康一点的猫生。它这一辈子,想必也还有很多没说出口的遗憾。它最后那一刻,是安静的还是害怕的,脑子里想什么,我不敢想,也没法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个时候,我不在它身边。
它离开了,这是事实,我慢慢接受了。
十年不长也不短。够一个人从五年级读到大学毕业,出来工作;也够一只猫,从两周大的一团哆嗦,活到十岁,再变成一抔土,埋回它出生的那个村子。
Sakitam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