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akitami 部门里来了个实习生，大四，二十一二岁的样子。他瘦，个子高，一米七七，大概一百二十斤。衣服总是偏运动的那种，站在那儿，看起来还是个中学生。他身上处处透着学生气，有一点稚气，也有一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的自信。那种自信，我很久没在自己身上见过了。
我们常常一起吃午饭，他是我为数不多的饭搭子。午饭时，发现他很爱谈论以后。以后工作稳定了，攒下钱了，要去哪儿哪儿。他说得很慢，像是在心里把那些地方一处一处摸过。
我低头吃饭，没接话。我想起很多年前，我也这样说过。也是这样的语气，也是这样亮着的眼睛，就好像此刻坐在我对面的他。
等到...
高三那年，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着倒计时。老师常常说，再熬一熬，上了大学就好了。
我信了。把那一年的春天、夏天、四季、日月，都压在了试卷底下。
那段日子很苦，也管得很严。可现在想起来，每一次放学，每一个走回家的夜晚，风吹进校服的袖口，头顶那一轮跟了我一路的月亮，都是生活，都是无法回退的、可歌可泣的生活。只是那时的我低着头，以为自己在赶路。不知道那就是日子，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上了大学，有人说，考上研就好了。后来又有人说，找到工作就好了，攒够钱就好了。每一次，我都信了。
“等到”这两个字，我念了很多年。念着念着，天就黑了，人就散了。那个说好要一起去看海的朋友，也很久没有联系了。我不知道我等到了什么，只知道越等，时间过的越快。
...到了
后来，有些地方我真的到了。
拿到Offer的那个下午，我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。以为会很高兴，其实也只高兴了一会儿。第二天醒来，又有新的事情在前面等着。原来终点是会往后退的。你往前走一步，它就往后挪一步，永远隔着那么一点距离，刚好够你继续等下去。
后来我读到一个词，叫“抵达谬误”。是心理学家泰勒·本-沙哈尔提出的：我们总以为，到了某个地方，就会一直快乐下去。可人真的到了，那份快乐来得快，散得也快，很快又被下一个目标接了过去。
读到这里，我愣了很久。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。原来我们这么多人，都被同一句“等到”哄了很多年。
我们以为生活在终点线的那一边。可终点线从来不是一扇门，它只是地上的一道粉笔印，跨过去，前面还是路。真正的生活，一直都在脚下，在我们急着赶路、来不及低头的每一步里。等我终于停下来回头看，才发现那些年，我一直在路上，却从没好好看过路。
路上...
可真正记得的，偏偏是路上的事。
大学门口的那家烧烤店，烤冷面加一个肠要多三块钱，我们总要犹豫半天。宿舍熄了灯，几个人隔着床帘小声说话，说到天快亮。第一次一个人坐绿皮火车，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，我抱着包，不敢睡。那时只觉得是在熬，是在赶路。现在想起来，那就是日子本身。是我回不去的，最好的日子。
前些日子放假，我去了新加坡，上了迪士尼探险号。那是我第一次坐邮轮，第一次走进所谓的“高级西餐厅”，第一次吃一份 Medium 的牛排。
我站在甲板上看海。海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，没有尽头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特别想哭。我没有很高兴，也没有很难过。好像忽然失去了感觉，整个人轻飘飘的，像在做一场梦。
我庆幸自己还年轻，就能在海上，在邮轮上，好好享受一回生活。可船上有那么多几岁的小孩，跑着，笑着，好像这片海本来就是他们的。我又难过起来。难过我走了这么多年，才走到他们几岁就能到的地方。
也是在那片海上，我忽然很想对从前那个一直在等的自己，说点什么。
写给你...
回来之后，我常常想起那个实习生，也想起此刻正在读这些字的你。
如果你也还年轻，时间还算是自己的，那就别等了。没有年假要排，没有人催你回消息，想走，背上包就能走。
你会上班的。到那时，假期会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。你也会攒下钱，可那时又会有别的事排在前面，家里的，工作的，身体的。也许到那时你终于能去了，可想去的那份心，不一定还在。
如果你已经不那么年轻了，也没关系。今天总比以后早。
不用去很远。一张车票，一个没去过的小城，一个随便走走的周末，就够了。
趁着风还是你的。
早就开始了
其实这些话，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钱还是要攒，路还是要赶。只是别再把日子都押给以后了。
人生早就开始了。在某个我没留意的黄昏，在某顿匆匆吃完的饭里，在每一个我以为“还不算数”的今天。
今天的晚霞很好看。我想，就从看一会儿晚霞开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