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燃料
窗外是 2026 年初的北京,望京的灯火依旧像是一台永不宕机的服务器阵列。我就坐在这阵列的一个节点上,耳机里是降噪模式开启后的静谧,指尖下是机械键盘沉闷的敲击声。
我的日常被那些琐碎而庞杂的指令填满:去跳板机申请权限、给十几年前的陈旧 Bug 打补丁、在各种毫无意义的周报缝隙里寻找系统的喘息。在宏大的架构面前,我那些所谓的“代码审美”显得如此微不足道,甚至有些滑稽。
我曾听人描述过一种状态:劳动者与他所创造的对象逐渐变得陌生,甚至对立。
以前我不懂,现在我明白了。我每日亲手构建的那些逻辑,并不属于我,我甚至无法从心底认可它们的价值。我就像个在流水线旁拧螺丝的工人,只不过我的螺丝是 Shell 脚本和 YAML 文件。我敲下的每一行字符,并非我灵魂的延伸,而仅仅是维持这台庞大机器继续空转的燃料。
02 赎金
常有人轻巧地建议:“如果不快乐,换个地方就是了。”
这种轻巧往往源于一种幸运,即身后始终有一条退路。但我知道,我身后并没有那个可以被称为“避风港”的地方。老家那个小城是我拼命想要逃离的源头,那里藏着长达十八年的压抑和寒冬。如果我此刻因为任性而撤退,瞬间就会被那股熟悉的寒意重新包裹。
靠着这份并不热爱的职业,我才终于在这座城市里扎下了根。这种独立是具体而昂贵的,它标价在每月初准时发来的水电账单里,折算在深夜下班后那一碗热腾腾的泡面里。
我没有那种“说走就走”的潇洒,那更像是一种昂贵的幻觉。这些枯燥的开销,其实是我支付给生活的赎金。
于是,我必须忍受这份“为他人作嫁衣”的损耗。那些机械的指令、违心的社交、以及毫无意义的评审,都是我为了守住这间出租屋所必须付出的代价。每当深夜回屋,我关上那扇属于自己的房门,听着门外的喧嚣被隔绝,那一刻的寂静,才是我在这座庞大城市里唯一真正拥有的领地。
03 氧气
我曾在深夜关闭公司的 VPN,看着终端光标在黑暗中机械地闪烁,感到一种巨大的空洞。
起初,我以为我只是厌恶加班。但后来我发现,当我在自建的 NAS 上,为了调通一个协议而反复折腾到凌晨三点,甚至在终于看到那个“Login Success”的跳转界面而感到心跳加速时,我才意识到:我并不疲惫,我只是在窒息。我需要氧气。
我开始沉迷开源社区。在那里,逻辑是唯一的度量衡。一个 PR 的通过与否,取决于它的优雅与效率,而非提词人的职级,更没有职场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委婉语。在那里,我不是一个被雇佣的“人力资源”,而是一个拥有主体性的、正在构建什么的个体。
在工位上的每一小时,我都在支付我的生命去充实别人的资产,那是为了生存而进行的“抵押”。而当我为了自用服务写下代码时,我才重新拥有了我自己的东西。那是我的 commit,那是我的逻辑。我不再是传送带上的影子,我是一个正在延伸自己灵魂的创造者。
这种追求甚至与金钱无关,它关乎一种最朴素的尊严:我希望我的创造物,是因为它本身值得存在,而不是因为它能填补某张 KPI 表格的空白。
04 潜伏
现在的我,依然会因为通讯软件里跳出的消息头像而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心悸。每一次被迫在工位上打起精神进行的社交,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潜水,水面下是让人窒息的虚妄。
但我学会在心里划出一道界限。
一边,是必须要支付给现实的劳动力。那是从早上十点到晚上九点的枯燥循环,是为了换取生存资源而不得不处理的业务逻辑;而另一边,是我深夜在键盘上敲下的代码,是那些在开源世界里诚实跳动的字符。只有在那个时候,我才觉得我是一个完整的人。
我并没有摔门而去的果敢。那种对“回到过去”的恐惧,盖过了对现状的厌恶。所以,我选择潜伏。我试着在厌倦的任务里,偷偷打磨自己的技术;在深夜的寂静里,一分一秒地存下属于我的时间。这并不是什么励志的进取,而是一种极其卑微的囤积。
我希望这些存下的东西——无论是技术还是那点微薄的积蓄——终有一天能变成一份足够重的筹码。让我能在这个被效率和金钱锁死的缝隙里,买回一点点支配自己生命的权力。
我已经在荒原上建立了自己的观测站。虽然现在的空气依然稀薄且寒冷,但我知道,只要电费还在交,只要代码还在跑,我就依然拥有我的独立王国。
这也许就是成长的代价:得先学会忍受荒诞,才能最终走向纯粹。
